一直都沒出聲的陶三郎忽然開口了，幾只妖都停頓了下，葉泉見他眉頭緊皺，眼睛緊緊地盯著地面，目光沈重。

順著陶三郎的目光看去，忘川河已經完全幹涸了，露出支離破碎的河底，兩岸自然也是如此場景……枯草焦葉也年代久遠了。

“我有點不確定。”

陶三郎極快地從紙扇上跳了下來，葉泉見紙扇慢慢降低，也跳了下來。句芒和辛十四娘跟過來，就見陶三郎跪在河邊，雙目血紅地撫摸著一棵枯草。

那枯草不過膝蓋高，也跟岸邊其他植物一樣，葉子都幹枯了，根還挺立著。陶三郎觸碰的動作十分小心，可那枯草枝子上的葉子，一碰就掉了下來，他顫抖著手，將那片幹枯蜷縮的葉子拿了起來。

“陶三郎……這是？”

葉泉的心中隱隱有個猜測，陶三郎拳頭狠狠地落在地上，發出悶響。整個頭也低了下去，他的聲音也沈悶起來：

“是她……是黃英……姐姐！”

陶黃英，正是陶三郎找了幾十年的姐姐。

辛十四娘又嘆了一口氣，“忘川河幹涸了，彼岸花便也雕謝了……”

陶三郎沈默著伸出雙手，手指都變作根莖，輕輕地伸向那株枯死的草。句芒忽然道：

“她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，讓葉泉來挖。”

“你的妖力太強了。”

根莖在空中停住了，陶三郎擡起臉來，臉上已經是蜿蜒的淚水了，眼中還有些茫然。他喃喃道：

“黃英死了……”

“她沒死。”句芒走上前來，抓住葉泉的手，葉泉猛地瞪大眼睛，就見句芒點了點手上的龍老大，龍老大猛地睜開熒黃的眼睛，在空中飛到那棵枯草的頭上，他的四只爪爪上竟凝聚出了細細的雲霧，繞著枯草飛一圈，爪下的雲霧竟密密地下起雨來。

在幹枯的冥府空氣中，在一片灰塵的味道裏，葉泉聞到了雨霧的清新味道。他驚訝地瞪起眼睛，辛十四娘和陶三郎都緊緊地盯著這小龍，葉泉卻看向了身邊的句芒。

句芒的臉色變白了不少，葉泉握住他的手腕，目光中透著詢問。句芒搖頭，一來一往之間，龍老大已經飛了回來，躺在葉泉的手心裏蹭著他，似乎已經力竭，連圈成一圈都做不到了，葉泉只好把他放到風衣的上口袋裏。

“那讓我來挖吧。”

對於句芒的話，葉泉是無條件相信了，既然句芒說有救，那就是有救。陶三郎退到後面，和辛十四娘默默地看著。

用手來挖土，才意外地發現這冥府的地面，竟然不像想象中的結實，而是沙土，葉泉小心地扶著這株枯萎的菊花，因為剛剛的小型降雨，她腳下的土地已經很松軟了。

拿出平日照顧花草的心思，葉泉緩緩地挖著，這菊花下面的根系很多，他盡量都不扯斷，一點點都把層層的沙土挖開，幾只妖呆在後面，耐心地等待著。

“這……是你的姐姐？她為什麽會在地府？”

辛十四娘回憶著忘川河邊的風景，只有彼岸花，若有一株菊花，應該很容易就能辨別出來。更何況，要來到這裏，要麽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，要麽度過忘川河被惡鬼撕咬，除非是已經死去的魂魄……可是這妖物明明還有原型，說明她是以肉身進入地府的。

陶三郎臉色煞白，緊盯著葉泉，他搖著頭。在他睡去的那一天，黃英還和他軟弱的姐夫一起過著凡間日子，陶家還是賣花大戶，時間還停留在前幾朝……一醒來，就換了人間。

“咦，這是？”

葉泉的手一停頓，菊花細密的末梢還在土中，可裏面卻露出一個白白的東西，不太像石頭，末梢還在往裏面延伸。葉泉的動作加快，那白東西很快露出了全貌，是個拇指大的球根，這菊花的根部末尾緊緊纏繞著它。

將球根挖出來，放在地上，幾只妖都有了興趣，葉泉繼續把菊花根挖起來。到了最後，竟挖出來兩個拇指大球根。球根類植物的區別幾乎沒有，要在它們沒葉子沒花的情況下，辨別出品種，幾乎是不太可能的。

葉泉雙手捧起菊花和下面的根部，陶四郎連忙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玉盒，將她裝了進去。

“讓葉泉種在後院，她會活過來的。”

“那這個呢？”葉泉把玩著這兩個球根，心裏有些喜歡，不過想到這是種在忘川河邊的，也有些發怵，“這個也帶回去種？沒問題嗎？”

“如果是彼岸花，完全沒有問題。”辛十四娘深知它的好處，“這雖是地府之花，卻因為常年浸潤在怨懟中，自然有一種清心之用，不過彼岸花似乎很難在別處種活。”

葉泉聽著，高興地把球根放在口袋裏，這種靈物種在家裏也不錯。

一行人又在這地方探尋多時，卻只見許多古建築都倒塌，實在是看不出來有任何生物活動的蹤跡。到處都荒廢了，葉泉不小心撞到破爛的牌匾，被飛起來的灰塵嗆到。

“這……真的有嗎？”

句芒沈默者沒說話，忽然間他眉頭一皺，看向葉泉道：

“你再踢一下？”

“什麽？再踢一下，這樣麽？”葉泉猛地踢了一腳，整棟破舊的房子都搖搖晃晃起來。句芒背後生出雙翼，沖上去撈起葉泉，大喊道：

“快走！”

辛十四娘和陶三郎都還在四處探尋，並沒有什麽發現，聽到句芒緊張大喊，也立刻馭起法器飛了起來。葉泉還一臉茫然，想要問怎麽了。

忽然間考弊司的破房子動了動，一個陌生的男聲響了起來：

“走去哪裏啊？”

這聲音低沈又陰森，聽得人毛骨悚然，考弊司轟然倒塌，在飛舞的塵土中，四面八方都出現了白色的閃光小球。

葉泉心中大震，這東西，和崔德求曾經用來攻擊句芒的一樣！他一擡頭，句芒的雙眼已經充血，將他往地上一甩，就回頭沖向那團煙塵。

“葉泉！”

辛十四娘的飛劍飛快地搭住了葉泉，葉泉大口喘氣，望著句芒的身影。辛十四娘一聲回神，就見四周的小白球，都朝著他們沖了過來，辛十四娘一手扔出一個小紙人，抵住白球不飛來，一邊操控著紅拂劍往外飛。

陶三郎也是甩出了菊花葉抵擋，給他們制造了幾息空閑時間，兩妖便拼命地往前飛，葉泉回望那團煙霧，就見到句芒的殘影和青芒交織。

可兩妖還沒飛出多遠，那些被抵在半空中的小白球，忽然一閃一閃，葉泉大喊：

“它們會噴出血霧！讓人神志不清！”

“快走！”

這發光的白球片刻間，果然噴出了血水。小紙片人很快就被血水沾濕，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，菊花葉被腐蝕的瞬間，陶三郎發出了痛呼。

眼見著血霧彌散，就要籠罩在他們的身上，葉泉大驚，卻束手無策。他抓住手腕上的樹葉護身符，大喊了起來：

“句芒——”

陶三郎疼得從紙扇上翻了下去，紙扇立刻變小，飄然掉在他的身上。辛十四娘手中祭出的紙人，也接連沾上血霧，掉了下來。

“葉泉，跳下去，我用紅拂了。”

葉泉咬咬牙，跳了下去，一雙腳都震麻了，跌在陶三郎的身邊。陶三郎咬著牙站了起來，身上的衣服撲簌撲簌往下掉，他拋給葉泉那玉盒道：

“要救我姐姐。”

一株巨型菊花憑空出現了，許許多多的枝葉形成了屏障，將葉泉和辛十四娘護住。辛十四娘輕盈地踩在菊花葉子上，紅拂劍光閃動，血霧退散了不少。

葉泉抱著玉盒，另外一只手攥著玉石樹葉，看向四周。天空已經由深紫轉為黑色，到處都是一片血霧，仿佛世界末日降臨了，夾雜著陶三郎的嘶吼還有劍聲。

句芒……你去哪裏了啊？

“我快堅持不住了……辛十四……快帶葉，葉先生出去！我為你們抵擋最後一程！”

傘狀的菊花枝葉正在不停地被腐蝕、掉落，又由陶三郎的妖力催動新的枝葉產生，短短的幾分鐘，陶三郎的原型就小了一大半，想來妖力的消耗非凡。

辛十四娘哼了一聲，她冷冷地道：

“我不需要妖來救。”

說著把手指咬破，血液塗抹在眼皮上，再睜開眼就是一片紅，她的動作也快了起來，劍光劈開紅霧，直接將紅霧當中亮著光的小白球劈開了。

“早說了，和妖廝混在一起，沒有好結果。”

葉泉被辛十四娘單手拎了起來，扔到陶三郎的樹枝上，她暴躁地道：

“快滾！我現在就要殺個痛快！”

陶三郎猶豫了一下，見辛十四娘真的能抵擋住，連忙往前跑去。

葉泉晃了晃他的枝葉，大聲道：

“辛十四娘堅持不了多久，只有一小會！句芒還在裏面……”

“葉先生，這本來就是我們商量好的。不管怎樣，你不能死在地府，你要活下去的！”

葉泉大聲地罵了一聲，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，望著那片血霧煙霧，往手上一割。

整個地府的空氣都凝滯了，那個陌生的男聲又出現了：

“我要！我要這個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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